■ 是唯一的座標:「味噌湯」雙個展
-李承翰《原來沒有這個煩惱》
文/李律昇 2024.11.23
以我對李承翰照片的認識,比起書本,顯然他的作品更適合展覽。展覽裡的一切同時發生,有著無比絕妙的空間感。每次看他的照片,都覺得照片與照片間的內容明明無關,方框外的世界卻好像正透過邊緣的黑暗連通著那樣。
他好像具現出一個黑暗空間,再用相機取下現實生活的物件扔進裡面。
他好像具現出一個黑暗空間,再用相機取下現實生活的物件扔進裡面。
看過這次雙個展「味噌湯」裡的作品《原來沒有這個煩惱》就會注意到散落於展牆、地上、擠在柱子與天花板上的照片混亂無序,像隨手貼上似地出現在這個空間。此處的空間並非僅僅指實際上的好地下藝術空間,更是指李承翰具現的黑暗空間,而無序也並非真的無序,他應該是刻意切斷此張與下一張之間的語意連結,進而使每張照片都完全獨立存在。
在這樣的設計下,觀看者雖然可以自由地從任何地方觀看展覽,卻會因為失去引導,而覺得抽離又頓挫,也會產生斷裂感以及看不懂的不安。比如說那甫進展間便映入眼簾,卻沒有任何功用的大型車子照片。
我想,車子是很好的開場,直白、有啟程的隱喻,好似邀請觀看者與攝影家一同展開夜遊。但李承翰是很糟糕的司機,既不知道該往哪裡開,還叫我們憑藉本能摸索前進。於是我們看了呼拉圈、一串紙蓮花、鐵捲門、樹幹、箭頭等……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他們怎麼可以如此沒有關聯性地存在這裡。但司機早就消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只有不斷忍耐下去,才得以意識到黑暗空間。
觀看者終於發現車子不能開,引擎聲也不過是收音機的音效,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方才見到的東西其實都在旁邊,只是眼睛逐漸適應黑暗而開始看見而已。再過一會,觀看者突然會了解,鐵門沒辦法打開、往上的樓梯其實不能走、紙蓮花硬梆梆的,畫有箭頭的路更是哪裡都通不過去……它們都徒有「形狀」了。
那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在物件完全失去內在意涵的此刻,我們能關注的,或許就只有其本身的造形了吧。李承翰慣用閃光燈拍照,把物件外型固定得清楚銳利,卻將存於內在的功能性、人類的氣質予以肢解、剝除,這使本應熟知的事物顯得陌生、蒼白而疏離。有次我跟他一起去夜拍,他拍了我的背影,後來我收到照片,卻完全認不出自己的背影。說起來這幾乎是攝影的明喻,相機拍的,不就是只剩下形狀的東西嗎?
展間裡的照片有大有小,材質也各有不同。普遍而言,用銀鹽相紙製作、或是刻意大張的照片比較有珍貴、自信與重視的感覺;較小的照片則有僅限一人觀看的私密感。觀看者會隱約覺察攝影家對每張照片細微的態度差異,進而思索展覽邏輯,去親近、遠離作品。
而在《原來沒有這個煩惱》裡,每一張照片都沒有因為材質、尺寸大小而增減觀看價值。或許是因為事物的功能早已被剝除,一台車、一棵松樹與一片草皮除了造型,並沒有任何差異,離觀看者較近的東西就放大,較遠的就縮小,僅此而已……唯有左側展牆,一張放大到A1大小的空曠運動場照片例外。
在無人空曠的運動場中間,存有一個突兀黑色方塊: ■ 。
它刺到我了。坦白說,我之前就看過這張照片,並不覺得特別好。但在此次的展覽中,我最喜歡這張照片,它肩負起建構攝影家世界觀的核心位置。
幾年前,我在科幻動畫影集《愛.死.機器人》裡看過一個名為〈茲瑪藍〉(Zima Blue)的短篇故事。茲瑪是一名星際規模的超大型壁畫家,他從肖像畫起家,後逐步轉向大型壁畫。而從某刻開始,他作品中央開始出現一個藍色、突兀的幾何圖形。大多是正方形,有時也有圓形或三角形之類的,這個藍色幾何圖形逐漸擴大,最終淹沒整張畫布。此種藍色也代表起了茲瑪,故命名為茲瑪藍。
我認為,運動場中間的 ■,正是黑暗空間本身。■ 與其他所有的照片相互連通,裡頭廣袤,沒有時間。所有以相對的方式同時存在,有時疏離,有時擠成一塊。我們同時在又不在 ■ 裡,看照片時,我們隱約知道自己身在裡面,熟悉卻陌生的事物包圍著我們,好似觸手可及,而當我們真正伸出手,卻就從 ■ 裡分離,轉而看見這個存於中心的小小方塊。
這個方塊 ■ ,是無垠的黑暗空間與現實相接的唯一座標。
「味噌湯」是李承翰第一個展覽,我想,此刻他與他的黑色方塊 ■ 是這麼像是一個起點,如果他還有拍照下去,如果他堅持這樣的拍攝方式,是否總有一天,這樣的黑也會成為足以標誌起他個人的存在,比如茲瑪與茲瑪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