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讓我們認識一條河:羅惠瑜《浮流幻影》
文/李律昇 2024.10.19
This is one life, and the personal pictures and the assignment work are all part of it.── Anna Leibovitz
究竟該用照片來講述一個什麼故事才好?看了些攝影展,一些攝影書,越看越覺得攝影家(與 策展人)對於照片的編輯選擇是這樣的多樣化。多樣化帶來了可能性,也帶來了更多的迷惑與提問。最直觀的是,一本/場我喜歡的攝影書/展覽的編排,與一張我喜歡的照片並不一樣。
某一類有趣的照片可能確實如巴特(Roland Barthes)說的,可以感受到攝影家從萬千時間中截 下巧妙一幀,並感受到照片「正在」眼前來回晃動,隱約看見這之前跟之後發生的事情;可一 組經過編輯的照片,給我的感覺卻那麼不一樣,照片與照片之間透過語言、質地、風格、聯想 的語意來產生連結。幽微又曖昧,好像只有細細地,反覆傾聽才隱約理解攝影書/展想要傳述的內容為何,卻又始終避不了那「抓不住什麼」的所失之感。
某一類有趣的照片可能確實如巴特(Roland Barthes)說的,可以感受到攝影家從萬千時間中截 下巧妙一幀,並感受到照片「正在」眼前來回晃動,隱約看見這之前跟之後發生的事情;可一 組經過編輯的照片,給我的感覺卻那麼不一樣,照片與照片之間透過語言、質地、風格、聯想 的語意來產生連結。幽微又曖昧,好像只有細細地,反覆傾聽才隱約理解攝影書/展想要傳述的內容為何,卻又始終避不了那「抓不住什麼」的所失之感。
浮流幻影 羅惠瑜個展 展場
今年三月我在花蓮的「好地下藝術空間」看了羅惠瑜的展覽《浮流幻影》。這場展覽是攝影家與策展人侯鵬暉花了超過三年,共同重新審視羅惠瑜從開始攝影創作以來所有的影像檔案後——我想那輕易地就超過數萬張——選出的四十多張照片。
這些照片在某些意義上,是「剩下的」照片,也就可能是沒有選用於某次展覽的,或是在過往 經過選擇之後淘汰的。展場裡的照片看起來大多也都模糊失焦、晃動,構圖比較糟糕,看起來 根本不知道想講些什麼。普遍來說,我們對照片的期待是一張清晰、明確的照片,羅惠瑜也曾 表示自己在美國讀研究所時,老師評論她的照片過於晃動失焦,說:一張照片一定要有一個對焦清楚的地方。
但她仍然不可自拔地拍出失焦晃動的照片。
而當觀看者依照策展人跟攝影家共同規畫出的順序來看這些照片,幾乎可以感受到如地下水泉 般冰涼、絲滑的質感,就這樣流過神經繃緊之處。那些模糊失焦的照片宛如「本來就該」放置 於此,我曾數次故意逆著順序看展,看起來頓挫,壓抑,本來的流暢性不知怎麼就變得不知所 云。好似在看一種介於已知與未知間的文字,在尚未理解語意之間,就已經本能知道不能夠反讀。
照片的組成很多元,有些頗具生活感、像是出遊時隨手拍攝,有些具有私密性,房間,浴室, 女性的乳房,也有些是明顯從某一創作計畫的照片池裡拾出的一張。
我想,把不同相機拍出的,或不同計畫的照片並置展示時,會出現相當程度的異質感:它們不 應該放在一起,太不一樣了。但顯然羅惠瑜與侯鵬暉用驚人的毅力與耐心,重新順滑過許多次, 把不舒服的異質感潤成了冰冷泉水中暗藏的小曲折,顯露出情緒冰山的微小一角;有時又變成 了一個巨大的斷章,暗示生命從此之後經歷了巨大的情感變化,異質的感覺轉化成生命之考驗, 什麼又都只能看見一點,反而更覺不安,幽微。
但即便照片本身就是攝影家的投射,卻也不是說不管什麼樣的照片,都是可以串在一起的。
生活沒有,也不需要邏輯,但作品卻需要。照片跟照片之間需要建立內在的敘事性,才能順利 與觀看者建立連結——若要讓我們認識一條河,請引領我觸摸河水的溫度。
羅惠瑜說:這個展覽是她過往創作生涯的回顧。為了達成這件事,攝影家跟策展人的共同編輯 必要的。三年來的整理,挑選,排列,分段,重組,分切,刪減,篩選,潤飾——這是最重要 的事,如此二三十年的經驗才重新編織出淺灘,急彎,瀑布,足夠反映攝影家的生命狀態。安 妮.萊柏維茲(Anna Leibovitz )說: 「我只過著一種生活,那些私人的和工作的照片都屬於這個 生活。 [1] 」
《浮流幻影》的照片也說著同樣的事。可具體來說她經歷了什麼,如何轉念,這些又是何時何 地發生的,觀看者都不清楚。模糊的照片,模糊的內容,使人只能在隱喻的層次上來感受羅惠 瑜,度過了一段怎樣的時間。
恍惚間,覺得自己在河口淺灘上掬起一把冰涼的沙,沙從指縫間不住滑落……到最後掌心僅剩下淡淡的沙粉,以及那若有似無的冰涼感覺。
這種隱約,所失之感,我想就是《浮流幻影》最大的魅力吧。
沙曾經存在,這是唯一知道的事。
[1] This is one life, and the personal pictures and the assignment work are all part of it.──Anna Leibovi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