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果之後
文/于盈羽 2024.12
〈落果〉系列作品,借用了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對「輕」與「重」的哲學探討,呈現在成長過程中與家庭關係的思忖。「輕」象徵自由、無拘無束,但伴隨空虛和無意義;「重」代表責任、承諾,相應地帶來壓力和束縛。藝術家謝明澄透過自拍,記錄成長過程中,所感受到的責任與自由間的矛盾,及如何面對「輕」、「重」之間的拉扯和糾葛。透過去除影像中的衣物,剝除外在的身份象徵和社會階級,嘗試與觀眾產生連結,試圖喚醒現代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生命課題。
〈落果〉以一張重影的自拍作為敘事的開端,重疊的影像似乎揭示了作者外顯與內在雙重面向的交錯,在凝視自我的同時,也透過鏡頭與觀者相互凝視。作者以身體作為符號,透過更抽象、甚至帶有超現實風格的編導攝影,抹消時間與空間的具體界限,展現了自我墜落的過程。在此過程中,他逐漸抹去家庭帶來的緊張關係與特定價值觀,最終在某個瞬間,如指尖輕觸水面般,頓悟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這一轉變如同人類之初的亞當與夏娃,在吃下智慧果實後離開伊甸園,進入一個更加開闊—--卻充滿未知與孤寂的世界。然而,作品敘述到此並不是結束,獲得自由的啟發僅僅是個開始,隨後以〈甩掉殼後〉及〈無題〉裝置兩件作品,回應作者在找到自我價值觀後的生命經歷。
作品〈甩掉殼後〉首先會注意到的是,一張懸掛在高處且經過揉皺與形碎的紙張,而這個紙張的影像內容是以作者的身體作為符號印製而成,並且透過一根釘子直接地穿過影像的肚臍。如果肚臍意味著一種胚胎與母親的連接,那麼相較於柔軟的臍帶,這根釘子以堅挺的姿態穿過這個輕薄的紙張時,也許作者已經在無意間暗示著與母親之間有另一份獨特的親情關係。
釘在牆上的軀體及其姿態,既是坦然又是無奈,以此提出關於作者是以何種態度面對家的反思,似乎透露出了,需要先將自己揉過,撕碎多餘到部分,才得以甩掉期望及束腹的枷鎖。然而,當真正獲得自由後,卻又不得不面對短暫的空虛與無依的困境。不同於其他作品以相紙為呈現,從精緻、嚴謹的相紙輸出,〈甩掉殼後〉以影印紙突出了媒材本身的貼近於日常的特性,又因為選材的巧妙轉換,改變了觀者與作品之間的距離,讓觀者從解讀作者的心境,逐漸投射回觀者本身,而引起共鳴。對於作者而言,肚臍上的這根釘子或許是種無形中的壓力,也是他感到不自在卻抽離不了曾經以臍帶相連的微妙狀態。家庭的影響力,就像釘子之於白紙,總是非常輕易的就能將人穿透。
如果說我們的靈魂置於肉體,身處於既定的社會結構之中又是無法逃脫的事實,那麼〈無題〉裝置以其材料語彙,捕捉了這種困境中的張力與複雜性:作品中棉被的柔軟性質,隱喻了一種對自由的嚮往—--那種只有在夢境或對現實的抽離中才能達成的昇華。不過,藝術家並未止於喃喃現實中的沉重,雖然那充滿褶皺的身體壓在磚頭之下,初入眼簾是充滿壓迫感的,彷彿暗示了家的束縛與壓抑,然而,磚頭上生長出的嫩芽卻預示著另一種生命形式的希冀—--「落果」,果實從母體落下,雖它必然面臨腐爛的命運,但也意味著對新生的可能。作品在哀而不傷的基調中,表達了對「家」與「自由」之間的矛盾省思。
在提倡效率與日益均質的時代中,所有的東西好像都可以有一個標準流程,整理成一份份懶人包供人快速吸收,能夠靜下來專注思考成為了難得的特質。而「我是誰?」,這樣的掙扎與痛苦,也恰巧是許多新世代的年輕人不斷尋找答案的重要課題。家庭是人類社會化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途徑,明澄從挖掘原生家庭出發,以家帶給自身的束縛與疼痛,進而探討了創作者個人思想和自由狀態於現今社會的特立獨行(甚至說是格格不入)。雖然明澄已經離開家,到花蓮居住第五年,但原生家庭的價值觀始終浸潤著他,以朋友的身份觀看這檔展覽,看到的不僅是創作者與原生家庭的對話,更像是明澄在建立自我價值的過程中,首次向外界訴說自身與外界關係的引言。透過找尋我是誰,使觀眾共鳴,進而好奇:「接下來,我(們)要往何處去?要以何種態度面對生命?」雖然這是來自一個年輕靈魂對於家庭的回應,展覽傳遞的意涵卻早已超越了對原生家庭的探討。「像蝸牛行走‧名為家的場域」,位於花蓮好地下藝術空間的這檔展覽從城市的環境到策展與作品內涵,都在提醒著人們,在快速時代中慢下來,重新審視內心的追求,思考我們應以何種姿態在社會價值與自我價值之間找到平衡,正如小說中對「輕」與「重」的哲學探討,既關乎生命意義的抉擇,也關乎人與世界的深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