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晃與湧動之中,終於到來的生活
​  — 小記惠瑜老師個展《浮流幻影》

文/彭家茵        2024.12.02 

​惠瑜老師總是笑笑的

在記憶裡,惠瑜老師總是笑笑的,笑著問出讓我慚愧的問題,笑著談起讓我沉默的事情,或許正是因為我對於那樣的笑太困惑,也太心慌了,所以即便身為一個喜歡觀察別人背影的怪胎,我卻從來沒注意過老師的背影,我只記得,老師總是笑笑的。

是那天在展場,我才第一次認真看了老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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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向前生活,後退著理解它。忘了從哪裡讀到過這樣的句子。

浮流幻影,是來自於回望,這場展覽含括了惠瑜老師自1997年開始創作以來的作品,從赴美讀研究所時的創作,到成為一對雙胞胎母親的「靜靜的生活」、「媽媽的自我凝視」等系列。老師與策展人侯鵬暉耗時三年的挑選排序,於今年春天在好地下開展。錯過了開幕,錯過了講座,差點以為就要錯過整個展覽的我,帶著空蕩蕩的身體前往。那陣子像秘密一樣藏在心底的願望是,我不要再為藝術掉淚。

老師為展覽寫的創作敘述,標題是「拉開舊抽屜 尋找新意義」,大概介紹了這趟漫長的旅程,來自於某次聚會翻出抽屜裡的舊照片,給來訪的侯鵬
暉看,對於這些晃動的,失焦的,被老師淘汰且塵封的影像,侯鵬暉卻開啟了追索的念頭,然後,然後兩人就上路了。侯鵬暉要求瀏覽硬碟裡的每張照片,硬碟外的每張底片,三年的旅程,始於回望,卻不單單只是投出視線,更是切身地踏出腳步,一步步後退,回到每個按下快門的瞬間,看似漫無目的隨手拍下的每一張照片,旅程中逐漸清晰的,是時間,是跌宕之中,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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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間第一張照片,是老師在1998的系列 The Lightness of Being中的一張,模糊的半個人影,面對前方的路,不知會走向哪裡,滿地落葉,略略搖晃,這是老師赴美讀研究所期間的作品。展覽前半部分也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最湧動的仍是那個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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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一開始,她並沒有想放這張照片,又晃,又暗,不知道在拍些甚麼,不過就是洗衣機而已,而策展人侯鵬暉堅持,為什麼呢?因為連老師自己都沒注意,整捲底片36張,有20張都是洗衣機。當時的自己,是這樣不斷凝視那個洗衣機,按下快門,鏡頭前後,都是被圍困的身體。

是的,向前活著,後退著理解,影像創作似乎也是這樣,按快門更像是某種當下連結於本能的身體反應,總是先按了快門,先想辦法留存,等到回頭看大批的照片,才慢慢看出吸住我目光的,興發我某種感觸的,都是些什麼事物,這樣的回看,在不同的時間點,也都會看出不同的風景。

年輕的躁動,恍惚和鬱悶,一種對己身與未來的不確定,使腳步搖晃,因此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又或許,只是青春,總是抗拒清楚,渴望用全部的身體去觸碰,待在一切上游,而不被形象、線條,或是說,體制和種種命名的規則所限制。如今看來,那樣的記憶泛黃,糊成一片,像是某種閃回,已然成為過去,有了懷舊的質感,這樣的失焦,在此有了多層次的意義。

走到紅色展牆的深沉,那些潛伏的暗影,探出頭來,磨蹭著,彷彿要人按奈住心慌,直直回看,不繞道也不避開視線地承認它們,在鮮艷背後,在濃霧裡頭,它們始終潛伏,等待,像是咒詛也像是祝福,一路相伴而來。是死亡的氣息,亦或是各種消逝之人/物,如今回望,已不再只是恐怖或哀痛,而對於這份暗,有了幾分敬畏,那是被生命淘洗過後的眼光,一種堅定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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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堅定,來自於哪裡?

遠處投來的光、地平線的後頭、傾斜的天空……展覽的最後一部份,視野似乎變得寬廣許多,想起老師說,現在的她發現,要把自己看清楚,光是看自己是不夠的,那怎麼辦呢?往上看,要往上看,或是用上面的眼光看自己。

光在,暗影也在,一直在,總是在,而穿梭二十多年的時間,惠瑜老師也從那個暗沉的,搖晃的,布滿落葉的第一張照片,走到了最後一張:白日之下,綠色草叢中的背影,仍然還是跟第一張一樣,獨自面對著不知是什麼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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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迷路,繼續找路,老師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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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提供 / 彭家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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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侯鵬暉和惠瑜老師經過三年的編輯挑選,才完成這個展覽,難以想像,是多麼深刻的信任和連結,串起他們,才能如此把自己的一生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而那個人予以敬重,仔細地追索,於是也看出了一些被你忘了,被你忽略的自己。一場時空之旅,有人同行,無數張自己的臉孔才能這樣清晰,這樣被珍惜。

在展場的最後一張照片前,我還是掉了眼淚,如果作品是這樣緊貼著創作者的生命,我的眼淚就不再是為虛構而掉。第一次這樣認真看著老師的背影,感覺陌生,一樣是一個人,一樣是背影,和第一張短短一個展場的距離,是走了二十多年才走到,其中的高低起伏,疤痕和淚水,總是不為人知,而這些(被淘汰的/從系列作品中脫出的)影像作為一種側寫的證據,讓一道道浮流幻影,得以將時光串聯,編織成篇,在搖晃與湧動之中,在恍惚和間隙之中,開始對人訴說。

獨自待在那個陌生的背影前很久、很久,直到聽見老師下樓的聲音,一抬頭,很熟悉,惠瑜老師總是那樣笑笑的,說要為我導覽,我卻被那個背影充滿,腦中盪起了蘇淺的詩句:

一個人獨自在路上。
現在她享有全部的夜晚。她享有
───完整的夜晚。
完整的意思就是
道路漫長,可以一直走下去
天黑下來,不再看見
使人受傷的花朵和陷阱

剎那間,看著那個背影,好像終於有一點點懂得了老師的笑。
浮生並不若夢,有徬徨,也會有巨大的創痛,無法避開的一切,洶湧撲來,而從裡面活過來的人輕聲說,那是浮流,那是幻影,面對著仍然漫長的路,繼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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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惠瑜老師總是那樣笑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