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剝落後,我之所以為我】——小記謝明澄雙個展《落果》
存在不在,這是腦中浮起的第一個句子。
觀看明澄這次在好地下的展覽《落果》於我是艱難的經驗,到處都是框線,線性的提問,線性的邏輯串聯,緊扣著「存在」所面對的矛盾和掙扎,離根的果,落下的果,承擔了自由及其苦痛後,如何定義自我,又如何找到安身的方式,這些都是這一年來我急欲別過頭去的提問。在展場,明澄很用力地去看、去說,層層剝開自己,向內深挖,向外表達,就是要得到我之所以為我的答案,觸碰到某種本質,他探問的眼神急切又雪亮,像手中緊握著一滴水不放。這一年,我已漸漸不再相信所謂本質,但我仍相信著對本質的追尋,於是花了一些時間寫下,想同樣用線性的方式還原我看到的現場
存在(exist)在拉丁文的原意是:挺立於自己之外。
《落果》由一連串線性的問句出發:「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在其中展開的,是對於離家,對於長大,對於人如何成為自己的追尋過程,是的,所謂存在,並非一種固定狀態,而是一個動詞,一段過程。
第一張照片,是對鏡的自拍,他向內挖掘,那份質問的決心和非找到某種答案不可的偏執,在展覽一開始就揭露,像是某種宣告,那是一切問題的起 點。著衣的他雙眼圓睜,看著自己的臉在鏡中分裂為二,熟成的果,將落未落,藍綠色的背景模糊,他的提問只對準了自己,只能對準自己。
第一張照片
第四張照片
而後第二張攤成背景的藍,像大海也像天空,只剩一條內褲的他現在背對我們,好像就要滅頂,掙扎著想伸手觸碰遠方的紙船,景深已經打開,空間已經拓寬,為什麼還是如此掙扎?就要溺死在自由裡面,所謂的家,已成為童趣的想像,永遠在手觸碰不到的前方,才知道,落下的果,自由的快樂不比它的痛和迷惘多。
第三張的祭壇,照片從陰暗的藍色轉為紅色調,人不在,留下的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燃燒的蠟筆畫,畫中父母牽著孩子,很幸福的樣子。燒開的,不會再復返,有甚麼死了,有什麼永遠被毀了,留下一個空缺在那裏,疼痛的果,該何去何從?下一張,之前祭壇的紅色蔓延接天,一片血紅,裸著的身體攀在屋簷,四肢扭曲成一個卍字,他低頭看向微開的門,是家拒絕了他,還是他拒絕了家?血紅天空下樹木搖晃,銀白色的斜線像是流星也像雨點,有它的美也有它的危險,而身體卡在中間,彷彿是兩股力的拉扯讓他動彈不得,非得以這樣掙扎,這樣扭曲的姿態,待在中間,屋簷一角放著用紙摺的家,對於家的美好想像終究不是家,我們到達不了我們的想像。
那麼,該怎麼辦?
對比於其他鮮豔到有些超現實的照片,一張黑白的,寧靜的,小小的影像作為轉折,出現在高處,手指點開了水面,陣陣漣漪,泛起,果終於落地。 下一個畫面,兩張照片半相疊著出現,是裸身面向鏡頭的他,花果樹叢中,像是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與一張魔幻的藍色泡泡,有彩虹的光影。
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是這樣超脫的答案嗎?
與展出照片氛圍非常不同的兩個裝置在展覽的終點,一個是由鐵釘穿透肚臍的人形紙片,像是耶穌一樣裸身的明澄雙臂張開,掛在高高的牆上,頭輕靠著鐵釘,彷彿依偎著與家/母親的連結,疼痛地,又彷彿解脫地。紙片可見是被撕成人型的,地上有少數的碎屑。
最後一個裝置則是由棉被和磚頭兩個質地/取力方向不同的物件拉扯,壓著同樣是裸身的人形紙片。這兩個裝置從跳脫中跳脫,變成了有些荒誕的喜劇場景,同時又呼應了照片中伊甸園的宗教意象。可惜的是裝置和影像之間沒有銜接的過度,氛圍上有斷裂,加上裝置執行不夠完整(例如剝落的碎屑只有一些些)觀看時難免出現困惑,無法清楚創作者的意圖。
觀看明澄的作品,像是看一連串線性的畫作,每一個構圖的細節他都有所安排,每一張到下一張之間,也有意義上的連貫,其中的隱喻、闡釋都有他的意志貫徹在其中,我並不太習慣這樣觀看的模式,所有東西安在自己的位置,但在他這樣的安排之下,卻也看出了一些東西。
明澄引了卡謬的話來自我表述:「喜劇的題材也是非常重要的。那種被拋棄、遺世獨立-卻又不至於可憐到備受他人敬重的感覺可以讓我們從自身最苦的痛楚中解脫出來。這就是為什麼當那種覺得自己實在孤苦伶仃的悲情縈繞不去時,反而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原來幸福往往不過是一種顧影自憐的感覺罷了」
蝸牛的殼是沉重的包袱,但丟了殼的蝸牛無法獨活,他說,落果,呈現的是父親死後自己跟家裡關係的轉變。其中的矛盾,拉扯,掙扎,不得不待在中間的圍困狀態,指向的仍然是存在的困境,從自己的問題出發,對準自己,最後也只能看到自己,痛苦在過程中不斷向下深挖。除非跳脫,除非點破,除非如那一張黑白的小小照片,甘願破裂,幻化成泡泡,泡泡之中才可能出現虹光。
從一開始著衣的,對鏡的他,到最後化成泡泡的,或是成為紙片被壓在磚下的他,這個縮小的,剝落的過程,彷彿就是去除「我」的過程,使用減法,透過去除我,缺損我,去探問何為我,是什麼讓人感受到存在的真實?是什麼構成了我之為我的本質?這些探問,是落下的果持續滾動的理由,最後答案彷彿來自一種裸,一種羞恥所畫出的線,帶來了絕對,帶來了形而上,我們於是止步於此。家是什麼?離家的我們成為了甚麼?我之所以為我,又是甚麼?一連串的問句,最後消散無聲,磚上有探頭的綠色植物,明澄說,他有空就會來換這些植物,我想起展場柱上的小照片,少數有名字的一張,是幾隻死去的飛蟻,他取名為:蛻變。
道別之前,明澄對我說起一個句子,關於灰,關於生活,他說地斷斷續續很破碎,他說是任明信說的,我馬上反駁,明明是柯恩,任明信一定只是借柯恩的話!柯恩說:「詩只是生活的證據,若能盡情燃燒生命,詩,不過是層灰」。明澄馬上拿手機出來查,緩緩說,對,好像是類似的意思,補充道,認真寫詩的時候,生活也不過只是一層灰。
後面這句話他似乎記得比較清楚,而我早已忘記自己讀過,那確實是任明信說的。
珍惜著這場展覽,因為我知道明澄往後不會再拍出這樣的照片,不會再那麼用力地問出這些問題,死過了幾次,人會活的不一樣,落果也會長出新芽,存在是一個動詞,而追尋並不會停止,期待下一次的他,眼中的世界若已經少了許多自己,又會是什麼樣子。